邵長蘅《八大山人傳》
一六九〇年十二月一日
八大山人者,故前明宗室,為諸生,世居南昌。弱冠遭變,棄家遁奉新山中,剃發為僧。不數年,豎拂稱宗師。
住山二十年,從學者常百餘人。臨川令胡君亦堂聞其名,延之官舍。年餘,竟忽忽不自得。遂發狂疾,忽大笑,忽痛哭竟日。一夕,裂其浮屠服,焚之,走還會城。獨自徜徉市肆間,常戴布帽,曳長領袍,履穿踵決,拂袖翩躚行。市中兒隨觀嘩笑,人莫識也。其侄某識之,留止其家。久之疾良已。
山人工書法,行楷學大令、魯公,能自成家;狂草頗怪偉。亦喜畫水墨芭蕉、怪石、花、竹及蘆雁、汀鳧,欿然無畫家町畦。人得之,爭藏以為重。飲酒不能盡二升,然喜飲。貧士或市人屠沽邀山人飲,輒往;往飲,輒醉。
予客南昌,雅慕山人,屬北竺澹公期山人就寺相見。至日大風雨,予意山人必不出。頃之,澹公持寸札曰:「山人侵蚤已至。」予驚喜趣乎筍輿,冒雨行相見,握手熟視大笑。夜宿寺中剪燭談,山人若癢不自禁,輒作手語勢。已乃索筆書幾上相酬答,燭見跋不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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贊曰:世多知山人,然竟無知山人者。山人胸次汩浡郁結,別有不能自解之故,如巨石窒泉,如濕絮之遏火,無可如何,乃忽狂忽喑,隱約玩世,而或目之曰狂士,曰高人,淺之乎知山人也!哀哉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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邵長蘅(1637–1704),字子湘,江蘇武進人。傳作於康熙二十九年庚午(1690)冬於南昌北蘭寺與八大山人會面之後,收入《青門旅稿》卷五(一作卷六)。為現存最早之八大同代傳記。